凡煙小說

☆、03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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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6暮色救美

從前的人,多認真,認真勾引,認真失身,峰回路轉的頹廢。

——木心我紛紛的情/欲

清單和協議一式二份。況哲簽完名,司芃把自己那份收回兜裏,便離開那張散臺。

淩彥齊見她動身離開,背影被人群擋住,起身去洗手間。他早就該去了,和陳志豪聊天無聊,看美女膩味,所以酒是真喝了不少。

司芃低著頭走,過道右邊一張卡臺,塞著四男兩女。她瞥一眼,其中一個女的,上半身已癱在男人身上,有只手伸進她的緊身短裝T恤,擠得白花花的胸脯直往外掉。另一個女孩在桌對面拉她手:“我們不喝啦,要走了。”

爛醉如泥,拉不動。司芃心底咯噔一響。

一個穿印花潮衫的男人起身,去摟女孩光溜溜的肩:“你看,她都不想走嘛。”沒一把摟回去,又哄:“好啦,陪哥哥喝完這杯,就放你們走。”

看上去還有幾分清醒的女孩,其實已喝得面潮耳紅,大概覺得多喝一杯也沒問題,態度一軟,便又被人摟過去坐下。

潮男往方形玻璃杯裏倒威士忌。司芃留了心眼去看,人動作嫻熟,她也看不真切,但想想也沒道理,端杯酒還要從左手換到右手。他在輕微晃那只酒杯。

夜店還是那個夜店,整頓多少回,也離不開這些東西。

司芃很不想管。沒有龍哥罩著,她在這裏什麽也不是。可不管,這兩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女生,出這地方,就要被人撿屍了。

她一狠心,裝作被人推一把,沒走穩,徑直摔到桌子上。手一伸,那個方形酒杯落地,“啪”地一聲,清脆地碎了一地。

正要去拿酒杯的女生,被突然竄出來的人嚇一跳。司芃偏頭,狠狠瞪她一眼。她像是明白過來,起身就抓包,想撂下同伴逃跑。偏偏男人一把就抓住她。

媽的,哪有人這麽逃?司芃心裏暗罵一聲,起身後弓著腰賠禮道歉:“對不起,喝多了點。”她想,自己逃算了,沒想左手腕被人揪住。

“什麽玩意?”最裏面的男人指著她,“不認識你勇哥麽?”

“勇哥好。”司芃一直低頭彎腰,揪她手腕的人突然說,“勇哥,是個女的。”

司芃右手伸進兜裏,想掏刀子,忍了忍,空手出來,從褲兜裏摸出錢夾:“勇哥,我真不是故意的,要不,我賠你們酒錢,”錢夾裏有兩千塊,她全拿出來放桌上,語氣也十分誠懇:“勇哥,大人大量。”

心裏卻在罵,媽的,這都是老娘辛辛苦苦存的錢。

勇哥沈默一會,想應該沒女人膽子這麽大,偏要來壞他的事。他把錢拿起,擡了擡下巴,邊上的人很快就會意,立馬掀掉司芃帽子。

司芃一驚。那勇哥也一驚:“喲,是你。叫什麽來著。”他想不起來,“要是別人,我就放他一馬,你?絕無可能,是不小心撞上來的。”他朝舞池子裏叫,“阿根,回來。”人聽不見,他指使人過去,“把人拽出來。”

很快,一個禿了頭頂的中年男人,拽到跟前來。司芃轉頭一看,竟然是張莉的男人,被打跑了的那個。流年不利,落到他們手上。

阿根朝她冷笑,再朝勇哥點頭:“就是她。”

勇哥也盯著她:“你是個俠女,是不是?你之前管我兄弟的家事,已經讓人很不爽了,怎麽,今天還想管我勇哥泡妞?”

他起身,走出卡座,捏起司芃下巴,強迫她看他,又拍她臉頰:“你是豬是不是?這些日子沙南都翻天了。龍哥剛進去,沒人找你麻煩就得燒高香了,你都不知道要夾緊尾巴做人?”

“對不住,勇哥。以後再也不敢了。”

看場的人過來,問:“勇哥,什麽事?”見是司芃,粗魯地想把她拉出去。

司芃一怔,這人想幫她。偏偏勇哥甩開他的手,“別,老子我又不打女人,怕什麽?”

這人聽後,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。勇哥把錢全往她臉上扔來:“對不住就得了?人人都跟我講對不起就可以,我勇哥還要不要在沙南混啊。惹事前,掂掂自個有幾多分量,龍哥沒教你啊。”

他朝周圍的人說:“都識得她吧,龍哥條女,好厲害的。”

人群中有譏笑聲。司芃受不了這麽直楞楞站著被人圍觀,豁出去問:“那勇哥說怎麽解決?”

“爽快,不愧是跟過大哥的人。”勇哥一把扭過她脖頸,“我也累了,不如跟我走,陪我睡一覺。”他笑得既陰森又得意,“說什麽也是剁過貓哥睡過龍哥的女人,睡了你,我還是有面子的。”

司芃朝吧臺望,淩彥齊不在。她失望又心寬。這種場面,不是他能應付得來的。當日在咖啡店,光天化日,蔡成虎他們多少有顧忌。可這裏是夜店,打起來只要不出人命,都是可自行解決、消化的。那就——索性鬧大一點。

她沈默著不做聲。勇哥饒有興致地看著她。她說“好啊”,他的眉毛挑起來,想這女人大概也是失了勢,不像傳聞中的那般難搞。

司芃指了指尚被箍著脖子的女孩,和她躺在卡座裏的同伴:“這兩個,放走吧。”

勇哥揮揮手:“好。”大哥的女人就是大哥的女人,有魄力。那女孩已被嚇得花容失色,踉蹌著去扶同伴,經過司芃身邊時,顫抖著說了句:“多謝。”

夜店經理也過來了。勇哥朝他攤手:“你看,阿華,我多文明,君子動口不動手嘛,我明白的。”

人也沒轍。勇哥摟過司芃就往出口走。他還沒司芃高,司芃被他壓著脖子,一路都低著頭。旁邊散臺的客人見他們經過,也許是怕事,讓了座。

一不做二不休,司芃立馬就抄起那條沒人的凳子,往自個右邊砸去。勇哥反應也快,松開她往後面躲。凳子沒砸到人,砸到墻上一塊裝飾用的玻璃。一聲巨響,“嘩啦啦”玻璃碎成無數,紛落在地。也有蹦到人身上的碎渣子。

舞池裏不知誰尖叫一聲,即刻眾人擠做一堆。也不過幾秒的事情。

舞池裏人群騷動。臺上的凱文將耳機摘下,扔在操控臺上。夜店經理趕過來和他說,只是客人間起了一點小沖突,馬上就能處理好。可他從世界的最中央,回到備受冷落的人間,只覺得掃興。

旁邊有人說:“是個年輕女孩,能惹什麽事啊。”

喲,凱文心說,現在女人都能混社會了,真有膽量。他扭頭一看,人群中央果然有個高瘦女孩。算了,事不關己,高高掛起。

不顧他人的挽留,凱文喝口水,拎著包下操控臺。偏又覺得哪裏不對勁,於是扒開人群往沖突現場走。見是這位極具人氣的DJ,大家都讓了條路。

另一個沖得更快的是淩彥齊。他不在吧臺,也不在舞池。他在修得和迷宮一樣的洗手間過道裏。先是聽見東西被砸的聲響,接著是女人的尖叫聲。他想也沒想,就沖出來。只可能是司芃出事了。他還沒看見,但他一萬分的肯定。

他後悔在洗手間接了彭嘉卉的電話。都深更半夜了,人才剛剛下班,問他在哪兒,他起初說是在家。隨即便感受到,勁爆音樂已穿透洗手間的墻壁。彭嘉卉也不揭穿他,只淡淡說聲:“哦?”

他只好承認:“在酒吧,聿菡推薦的,有一個她很喜歡的歌手,今天在這裏當DJ。”

他想看看彭嘉卉的反應。人還是輕輕松松地問:“是凱文嗎?”

“你也認識?過來嗎?”

“嗯,算是老朋友。不去了。太吵。不喜歡。”

沖過擁擠的人群,正好看見司芃被推在地上。淩彥齊奔過去,擋開一人拳頭,扶起司芃。陳志豪眼見他只往人堆裏湊,不明就裏,也跟著沖過來。這局面容不得他多想,可幫小淩總是不會有錯的。古話說得沒錯,富貴那都是險中求的。

勇哥哼一聲:“原來有幫手?”他抓起立在桌上的酒瓶,猛地一敲,瓶中液體與玻璃碎片一同在空中迸裂,裂口處對著司芃。

司芃將攔在她身前的淩彥齊推到一邊,從兜裏掏出一把軍用折疊刀,摁下彈簧。刀流暢地在手裏旋轉一圈,刀鋒也對著勇哥。

不愧是跟過大哥的女人,舉止眼神都像。淩彥齊嗓眼一緊。

夜店經理走到場子中央:“勇哥,這事你們還是去外面解決吧。鬧大了,我不好向老板交代。”他搖搖手機,意思是已通過電話,這也是老板的意思。打擦邊球的日子,真是越來越難過。他這場子今年來已被查過兩次。

距離陳龍被抓也不到半個月,靈芝區仍在“嚴/打”時期,各家地頭蛇都在想辦法保自己平安。他想,這女人好歹也跟過陳龍。虎落平陽被犬欺,逼急了,什麽事做不出來?他實在不想場子裏有命案。

場面就那麽停滯三五秒。凱文也沖進了現場,僵在原地,極小聲地喚了聲:“阿卉?”

司芃一楞,頭稍偏過來,見到凱文,心裏再是“咯噔”一響,像是某個蛛網塵封的箱子,年久失修,也習慣這無人問津的命運。所以稍一碰,“噔”,掛在上頭的鎖掉下來,一直往下沈。

她突然就往外奔。淩彥齊反應過來,也奔出去。緊接著,勇哥那夥人也跑出去。陳志豪楞在原地,只想報警才是正途,這樣出去,有生命危險吧。

他抄起手機就給管培康打電話。

架在外頭的鐵造樓梯,不停歇地“哐哐”作響,驚擾這個濕潤闃寂的夜。雨綿綿地下。兩人直奔停車場,淩彥齊顧不上喝了酒,他只想開車載上司芃逃走。

司芃沒有理會他,長腿躍過停車場入口的欄桿,沖入黑茫茫的馬路中。

身手敏捷得讓人吃驚,像是逃跑的慣犯。淩彥齊雙足發力,才在定安村入口的巷道裏攆上她。回頭一望,“暮色”門前幾輛泥頭車轟過,將勇哥那夥人短暫地堵在馬路對面。

他這才松口氣:“一個女孩子,為什麽成天都在惹是生非?前兩天才幫你搞定那個阿貓還是阿狗?這幾個呢,又是哪裏冒出來的飛仔?”

司芃回頭,斜風細雨裏沖他一笑。她手伸過來,把他拽到左邊一條更窄的巷道。“跟緊點。”

她接著跑,淩彥齊緊跟身後。他來不及想什麽,只知道得跟著她。打起架來,他倆勢單力薄,不一定打得過人多勢眾的混混,但那又怎樣?他的心“撲通”地跳,倒不是害怕,更像是某種被喚醒的興奮。

那五個人追上來,見他們鉆進小巷,即刻分成兩撥,一波跟進來,一波往前面跑,打算來個前後夾擊。司芃依舊面不改色,腳下生風。那些看不分明的小道、角落、招牌、垃圾桶、矮墻,從他們身邊一一掠過。

淩彥齊還有心思想別的——就像是無聊時玩的吃雞游戲,只有身臨其境,才知道要面對什麽。既緊張又刺激。偏偏幾個小時前,他還不知該如何打發這個無聊的晚上。

兩人一路奔命,已被雨淋濕一身。越奔越偏遠,燈火越暗。追趕者的腳步聲和叱罵聲,也漸漸不可聞。僅供一人過身的狹窄巷道裏,司芃停下步子,靠在墻上,大口喘氣說:“歇一下。”

淩彥齊四處望望,這裏真是暗,不止沒有路燈,連樓房宿舍都是黑壓壓一片,一盞亮著的燈都沒有。他問司芃:“這是哪兒?”

“還能是哪兒?廢棄的工業廠房。”

“他們找不到這裏來?”

“這兒好多年沒什麽人來了。”司芃望著淩彥齊的臉笑,“找到也不怕,”她指指巷道口,“這麽窄,一次只能進一個人。就算是兩邊都來人,我們也不有兩個麽?吃不了虧。”

淩彥齊點點頭,警惕地看著一端出口,擔心那裏突然出現人影。

也就遠處高樓大廈的霓虹招牌燈有過分顯眼的光,光束在雨裏穿透,到達這漆黑的地界,已是朦朧暗淡的背景。司芃見淩彥齊,仍是白衫西褲。只不過襯衫一側的下擺,亂糟糟地蓋住皮帶,又皺皺巴巴貼在身上。梳得筆挺的頭發,也被雨點打得淩亂。

本是標準的精英打扮。他坐在吧臺區的高凳上,襯衫上方的兩粒扣子松開,袖口也推高到手肘。這樣的打扮,司芃在夜店見過許多,但無人能像他,斯文又頹廢。他也許是去放松,也許是去獵艷。但怎麽也不會料到,要在雨裏逃命,要躲在廢棄廠房的圍墻之間。衣衫不整,風度盡失。

怕是從未有過的狼狽,比尹芯往他身上倒咖啡,更狼狽。

這一想,司芃才發覺在暮色的羞辱、恐懼都不重要,她以後再也記不起來。她只會記得這個男人拋下同伴,不顧一切追了出來。

根本沒細想,她就摟過他脖子,吻住他嘴唇,狠狠咬了一口。淩彥齊吃痛,輕輕哼一聲。司芃放開他,笑出聲來,問他:“你怕不怕?”

“怕什麽?”

淩彥齊也不知,今晚究竟有什麽事值得開心,司芃一直在笑。

“一看便知,你是那種聽老師話、聽媽媽話的優等生。”她用手撐著右上腹,剛剛跑得太快了,橫膈膜一直在疼:“你肯定沒有打過架,也沒被人追得這麽狼狽過。”

“那又怎樣?”淩彥齊話音剛落,便體會到,夜是如此靜,雨點打在芭蕉葉上,沙沙沙沙。還有兩人微微的喘氣聲。他望著二十公分外的那張臉。

司芃的短發也被雨水打濕,一動不動地貼在額前,她的笑凝在嘴邊,她的眼神還藏著挑釁和勾引。她說他的人生,還從未越過軌。

可遇見她,想著她,念著她,難道不是麽?眼下,難道不是麽?他突然欺身上前,揪過司芃下巴,咬著她的嘴唇。

司芃嘗到和上次不一樣的味道。今晚他飲了不少的酒,抽了不少的煙。是男人的味道,也是情/欲的味道。她雙手從腋下伸出,摟過他臂膀。任由他吻,任由他箍緊自己。就算他不追出來,她也想與他發生點什麽,在離開這個地方之前。

這樣很好,她願意在他面前,變得軟弱無力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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